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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禹偁憑闌認雁影 錢惟演對鏡驚朱顏——唐宋詞史演義

2011-10-18

  宋代文學如同一幅絢麗多姿的山水畫卷,宋詞是這個畫卷中那抹最靚麗的色彩。它不僅有著駿馬秋風塞北的粗豪,也有著杏花春雨江南的明麗。滌蕩過花間、南唐的秾艷,宋詞漸漸地就有了風骨。在這個畫卷中,我們首先見到的一位文壇巨星,便是王禹偁。他不僅是北宋政治改革的先驅、詩文變革的旗手,而且還是一位清正廉潔的清官,更是一位橫空出世的詞人。
王禹偁(945-1001),字元之。濟州巨野(今山東巨野)人。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(983)進士。歷任右拾遺、左司諫、知制誥、翰林學士等職。他生于齊魯之地,寒素之家。九歲能文,被人稱為神童。后來,王禹偁在被貶為商州團練副使時,曾追憶少年勤學的往事而賦詩說:“偶嘆勞生事,因思志學時。讀書方睹奧,下筆便搜奇。”正因為他少年時踏實刻苦地讀書求學,方才有了一番成就。
宋代畢仲游《丞相文簡公行狀》記載過王禹偁的一件軼事。少年王禹偁因為家貧而承擔起了維持生計的重擔,經過苦難生活的磨練,他雖然年紀輕輕,為人處世卻非常到位。他數次被推薦到濟州府中商討事務,時任濟州從事的畢士安(畢仲游的曾祖父)見他器宇不凡,處事有方,遂生愛慕之意。便問:“如果讓你舍棄家中的磨坊之事跟隨我讀書,你愿意嗎?”王禹偁非常欣喜地應允了,于是畢士安便“留于弟子中講學”。數年下來,積累了滿腹的詩書,但他十分謙虛,才華并不外露。一次,畢士安陪同濟州太守在后園中飲酒。為了助興,太守出了一個上聯“鸚鵡能言爭似鳳”,一時坐中無人能對。畢士安將太守的上聯寫在后園的墻壁上,苦思對句。王禹偁看到后,便悄悄地將對句寫在了墻壁上:“蜘蛛雖巧不如蠶。”畢士安看后大驚,知道是王禹偁所作,不禁連聲稱贊他有“經綸之才”。從此,王禹偁聲名鵲起,名噪當時。
王禹偁十分關心國計民生。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(983),王禹偁登進士第,授武城縣主簿,次年移知長州。端拱元年(988)被召赴京,任右拾遺、直史館。他年輕得志,對朝廷充滿感激之情。他的報國方式就是直言敢諫。當時太宗下詔求直言,他應詔上《端拱箴》,提出重視農業生產、節約財政開支、任用賢能官吏、抑制豪強兼并、加強國防建設、裁減冗兵冗費等利國利民之策。后來再次應詔上《御戎十策》,要求“治之在新,救之在速”,深得太宗贊賞,遷左司諫、知制誥。然而,如同后來辛棄疾的《美芹十論》一樣,他的建議都沒有被皇帝采納。值得慶幸的是,在范仲淹為參知政事時,慶歷新政中的很多主張就是王禹偁當年提出的措施。
王禹偁為人耿直,追求“兼磨斷佞劍,擬樹直言旗”(《謫居感事》),終因直言敢諫而屢屢得罪君主與執政大臣,遭到權貴和同僚的憎恨,曾三次無辜被貶,兩次在太宗朝,一次在真宗朝,仕途極其坎坷。如太宗淳化二年(991),廬州頗有權勢的尼姑道安,誣陷著名學者徐鉉與妻甥姜氏(道安的嫂子)通奸。此時,王禹偁正在判大理寺任上,便為徐鉉洗去莫須有的冤屈,并且還據實追究了道安的告奸不實之罪。但是,王禹偁最終卻被莫明其妙地貶為商州團練副使,且不得簽書公事。真宗咸平元年(998),王禹偁被貶知黃州,故世稱“王黃州”。他特此作《三黜賦》以明志,說自己“屈于身兮不屈其道,任百謫而何虧。吾當守正直兮佩仁義,期終身以行之”。一個士大夫的凜然氣節躍然紙上,他的堅韌不屈、樂觀向上的精神為后世士人豎起了一面先鋒旗幟。
王禹偁是北宋初期首先起來反對唐末以來浮靡文風,提倡平易樸素的優秀作家之一。他提倡文章應當做到“句之易道,義之易曉”(《答張扶書》),反對艱深晦澀、雕章琢句,為后來的歐陽修、梅堯臣等人的詩文革新運動開辟了道路。他推崇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的詩歌和韓愈、柳宗元的散文。他所作詩文一掃唐末五代時的纖弱之風,也沒有柳開等宋初作家的奇僻艱澀。他平生推崇韓愈的古文,但注意取其精華,又加入了自己的特色,行文明麗清新,給宋初文壇吹進了一縷春風,后來的古文運動領袖歐陽修受其影響甚深。清代吳之振《宋詩鈔?小畜集鈔序》說他“獨開有宋風氣,于是歐陽文忠得以承流接響”,可見其影響之大。
王禹偁又是北宋初年較早的填詞者之一,但他的詞作沒有流傳下來。《全宋詞》僅收錄其《點絳唇》詞一首,卻極其清新可人,在唐宋詞史中有著不可忽視的地位。其詞云:
雨恨云愁,江南依舊稱佳麗。水村漁市,一縷孤煙細。天際征鴻,遙認行如綴。平生事。此時凝睇。誰會憑闌意。
這首詞反映了作者積極用世的政治抱負,具有清新曠遠的風格,與五代、宋初那些剪紅刻翠、遣興娛賓的作品截然不同。詞的上片借細雨濃云來抒寫離愁別恨,既描畫出江南多雨多云的特點,又寫出了詞人對水鄉的喜悅之情。云雨皆為無情物,本無所謂愁和恨。此處卻無端生出愁恨來,似是無理之言,卻是詞人內心的真實寫照。景色與心情無關,江南依舊是一片山明水秀的佳麗之地。南朝詩人謝朓在《入朝曲》中寫道:“江南佳麗處,金陵帝王州。”江南的繁華不可勝數。詞人用“依舊”兩字,不僅是依承舊說,而且還透露出了心中那種無可奈何的哀情。在一片煙霧朦朧的江南水村漁市之中,卻有一縷淡淡的孤煙裊裊升起。雖然沒有“大漠孤煙直”那般雄闊,卻充滿了江南溫潤秀潔的柔情。下片則宕開一筆,以“征鴻”做旁襯,暗寫滯留異鄉不能振翼高飛的感慨。作者仰望蒼穹,看見那天際的鴻雁在振翅高飛,其心情恰如薛寶釵“好風憑借力,送我上青云”的詩意。但此時的王禹偁卻只是一個小小的知縣,空有一身抱負,卻無施展之地。王禹偁憑闌遠眺,看見南飛的鴻雁,聯想到自己的人生,怎么會不感嘆嗟傷?秦末的農民起義軍領袖陳勝曾說:“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!”南宋詞人辛棄疾在《水龍吟》詞中也寫道:“斷鴻聲里,江南游子。把吳鉤看了,闌干拍遍,無人會,登臨意。”由此可見,古往今來,確實是英雄所見略同的。顯然,稼軒詞是受到了王禹偁影響的,且深得王禹偁用境之妙。稼軒曾說:“獨自莫憑闌,斜陽正在,煙柳斷腸處。”也許此時王禹偁的心中,升起的正是這種濃濃的凄傷悲涼之感吧!
宋初的小令大都作于酒宴歌席之間,多是遣興娛賓、流連光景之作。即使個別作品含有傷時感懷的內容,風格也大都雍容典雅、柔靡無力。王禹偁這首詞即事即景,登覽抒懷,寓情于景,格調深沉,在秾艷的氛圍中以清麗取勝,在狹窄的詞境中以開闊見長,藝術上已經臻于成熟,在宋初小令中別開生面,為宋代詞史的開篇打下了一個很好的基礎。
這種清爽的文氣在王禹偁的詩篇中也有所體現,就像唐代山水詩人的作品,真正是詩中有畫,畫中有詩。如其七律《村行》:
馬穿山徑菊初黃,信馬悠悠野性長。萬壑有聲含晚籟,數峰無語立斜陽。棠梨葉落胭脂色,蕎麥花開白雪香。何事吟馀忽惆悵,村橋原樹似吾鄉。
這首詩是王禹偁因為徐鉉案而被貶商州時所作。初讀時便覺得有一股濃郁的鄉村氣息撲面而來。泉水淙淙,斜暉脈脈,山野里的風光是如此讓人迷醉。詞人信馬而游,穿過黃菊夾道的山徑,馬蹄生香,興致正濃,一人一馬就這樣徜徉在群山萬壑之間。萬壑有聲,數峰無語,詞人獨自吟詩,忽生惆悵。也許是想起了“曲終人不見,江上數峰青”的詩句,詞人百感交集:良辰美景卻遭逢奈何天,賞心樂事不知是誰家院。他一回頭看見了村莊里的小橋,看見了原野上的大樹,便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鄉,當真是“夕陽西下,斷腸人在天涯”了。
王禹偁第三次被貶是到了黃州,后來大文豪蘇東坡也因為烏臺詩案被貶往此地。王禹偁在黃州知州任內,政績十分顯著。他勤政愛民,造福一方,為黃州人民所擁戴。如他看到監獄里的犯人時常患病,且互相傳染,有的甚至因此死去,便起了憐憫之心。于是,他向朝廷提出建議并被采納,在各路設置病囚院,從而使囚犯患病后能夠得到及時的醫治。
據宋代沈括《夢溪筆談?續筆談》記載,王禹偁知黃州時,一次夢見有兩只老虎深夜進入郡城中打斗,其中一只斗敗而死去,身子被吃掉了將近一半。又一次,他聽到夜半許多雞在啼叫。后來,他將此事告訴了司天之官,司天之官占卜說長官將會有災難降臨。也就在這年春天,王禹偁奉命調任蘄州知州,此時的他已是身患重病,所以直到四月方才到任。他在答謝真宗皇帝的謝表中寫有這樣兩句:“宣室鬼神之問,絕望生還;茂陵封禪之書,付之身后。”真宗皇帝看了,便驚疑地感嘆道:“禹偁其亡乎?”果真不到一個月,王禹偁便死于蘄州任所,年僅四十八歲。
雖然王禹偁一生仕途坎坷,但他對北宋歷史的影響卻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,且為宋代文學的繁盛涂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北宋前期的文人士大夫大都高官厚祿,生活舒適,可以在政事閑暇,從容不迫地享受生活。在酒筵歌席間作詞聽曲,便是他們的生活內容之一。為了酒宴間的助興娛樂,文人們往往喜歡各顯才能,爭相填詞。在這種酒宴游戲之中,文人的即席創作與樂工歌妓的即席演唱相結合,促使普泛化的酒令向專門化的令詞演變,表現出一種雍容富貴的氣度、平緩舒徐的節奏、雅致清麗的語言。錢惟演就是其中的著名作者。
錢惟演(977-1034),字希圣。臨安(今浙江杭州)人。為吳越忠懿王錢俶次子。他隨父降宋,授右屯衛將軍。真宗咸平三年(1010)召試學士院,改文職,為太仆少卿、直秘閣,預修《冊府元龜》,除知制誥。仁宗時官至樞密使,后來落職,罷為鎮國軍節度觀察留后,改保大軍節度使、知河陽。未幾入朝,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。仁宗明道二年(1033),坐擅議宗廟,又與后家通婚,落同平章事,以崇信軍節度使歸鎮。他博學能文,尤工詩,與楊億、劉筠齊名,以辭藻華艷,風格相近,人稱“西昆體”,他們互相唱和的詩被輯集為《西昆酬唱集》。
錢惟演是“西昆體”的重要作家,詩風趨于清麗,在宋初詩壇上的地位舉足輕重。但他雖然是文學大家,政治頭腦卻并不壞。他深諳權術,對仕途有著濃厚的興趣。雖然他在仁宗皇帝時已經官至樞密使,然而“雖官至將相,階勛品第一,而終不歷中書”,所以晚年的時候錢惟演曾遺憾地說:“吾平生所不足者,惟不得黃紙壓字耳。”(《續資治通鑒》卷三十九)一生以未為宰相而遺憾。他為人阿諛逢迎,趨炎附勢,但效果卻適得其反。宋代李燾《續資治通鑒長編》卷九十五記載:“翰林學士錢惟演,見謂(丁謂)權盛,附麗之,與之姻好。而惟演女弟,實為馬軍都虞候劉美妻。劉美實為劉皇后前夫,劉氏入宮后,以兄妹相稱。”丁謂時任宰相,錢惟演看到丁謂得勢,便將女兒嫁于謂家,后來丁謂勢力衰敗,他又趨附寇準,朝秦暮楚。錢惟演利用這種姻親裙帶關系,不惜犧牲女兒的幸福為自己的仕途鋪路。當太后劉氏垂簾聽政時,錢惟演極力與劉太后攀親。后來錢惟演勢衰被貶,盛度痛斥他“三星之媾,多戚里之家;百兩所迎,皆權貴之子”(蘇軾《東坡志林》卷二)。錢惟演在此諸事中,名節上確實是存有污點。
雖然錢惟演名節不佳,但他卻是一個好學之人,雅善文辭。其家藏書極富,可以與秘閣相比。他曾參與《冊府元龜》的編纂,平生著述也較多,《宋史》本傳記載有《典懿集》三十卷,又有《金坡遺事》、《奉辰錄》等隨筆。據歐陽修《歸田錄》記載,錢惟演“自稱素好讀書,坐則讀經史,臥則讀小說,上廁則閱小詞,蓋未嘗以釋卷也”。錢惟演治學甚嚴,他的“上廁則閱小詞”,說明了當時的人們對詞是十分輕視的。廁乃污氣濁人之地,豈能有好心境,又怎么能體會詞的美妙呢?詞之為體如美人,錢惟演如此這般當是有污染香草美人之嫌,且稱宋詞為小詞,大有不敬之意。
錢惟演素來喜愛唐代李商隱的詩句,他自己所作的詩清麗典雅,后來成為西昆派的宗主。真宗景德元年(1004),楊億、劉筠、錢惟演奉命編纂《歷代君臣事跡》一書,后定名為《冊府元龜》。閑暇之余,他們常常在秘閣中唱和詩詞,后來楊億將所唱和之詩整理編輯為《西昆酬唱集》,“西昆派”就是從此處演化而來的。
錢惟演留守西京之時,一代大文學家歐陽修、梅堯臣等人集結在他的幕府。清代王奕清《歷代詞話》記載過這樣一則軼事:“錢惟演宴客后園,一官妓與永叔(歐陽修)后至。詰之,妓以失釵故。錢言:‘乞得歐陽修推官一詞,當即償汝。’歐陽修即席云:‘柳外輕雷池上雨,雨聲滴碎荷聲。小樓西角斷虹明。闌干倚處,待得月華生。燕子飛來窺畫棟,玉鉤垂下簾旌。涼波不動簟紋平。水晶雙枕,傍有墮釵橫。’”此詞極其清麗,寫人寫景各有千秋。錢惟演感嘆永叔之才,遂賜金釵于妓。歐陽修真是一位風流才子,作一詞便才名美眷兩相歸。關于這種事,大文豪蘇東坡也曾有過,宋代楊湜《古今詞話》記載:“東坡知杭州,府僚西湖宴集,官妓秀蘭浴后倦臥,姍姍來遲。折一枝榴花請罪,東坡乃作此詞,秀蘭歌之以侑觴。”東坡所作的詞乃《賀新郎》:“乳燕飛華屋。悄無人、桐陰轉午,晚涼新浴。手弄生綃白團扇,扇手一時似玉。漸困倚、孤眠清熟。簾外誰來推繡戶。枉教人,夢斷瑤臺曲。又卻是,風敲竹。石榴半吐紅巾蹙。待浮花、浪蕊都盡,伴君幽獨。秾艷一枝細看取,芳心千重似束。又恐被、西風驚綠。若待得君來向此,花前對酒不忍觸。共粉淚,兩簌簌。”宋代文人都有如此俠義柔腸,怪不得不少紅巾翠袖、風塵女子愿意一生相隨。
錢惟演詞清麗舒徐,好作哀語。雖然《全宋詞》中僅存其詞二首,但一首《玉樓春》便足以為他在詞壇爭得一席之地:
城上風光鶯語亂。城下煙波春拍岸。綠楊芳草幾時休,淚眼愁腸先已斷。情懷漸變成衰晚。鸞鏡朱顏驚暗換。昔年多病厭芳尊,今日芳尊唯恐淺。
宋代黃升在《唐宋諸賢絕妙詞選》卷一中說:“此詞暮年所作,詞極凄婉。”當時朝廷政局動亂,垂簾聽政的劉太后崩,錢惟演先前與劉太后攀親,屬于國戚之列。仁宗親政后,開始肅清劉氏生前的黨羽,受到劉太后生前庇護的錢惟演首當其沖,以擅議宗廟罪而被貶為崇信軍節度使,謫居漢東,其子亦受連累而貶官。這首詞便是作于漢東隨州之地,是他仕途挫折時內心困苦愁怨的抒發。
據宋代胡仔《苕溪漁隱叢話》后集卷三十九記載,錢惟演被貶謫漢東之后,作《玉樓春》詞,每次飲酒便歌唱此詞來助興,唱著唱著卻不禁潸然淚下。府中有一位白發歌妓,乃是舊日錢惟演父親鄧王錢俶的歌鬟驚鴻,聽到錢惟演歌唱此詞便說:“先王將薨,預戒挽鐸中歌《木蘭花》,引紼為送,今相公亦將亡乎?”果然,不久錢惟演便死于隨州。鄧王錢俶先前舊曲《木蘭花》有句云:“帝鄉煙雨鎖春愁,故國山川空淚眼。”與錢惟演詞中的“綠楊芳草幾時休,淚眼愁腸先已斷”之句極其相似。前人有詩讖之說,這里便是詞讖之言。
此詞上片開頭便很不凡,城上風光一片,鶯聲鳥語;城下煙波浩淼,春水拍岸。春天來臨之后鳥語花香、春意盎然的景色,仿佛在攪亂詞人的心緒,牽引出詞人的愁怨。人生得意之際,面對明媚的春光,意氣風發,那是一種情景,詞人當年在京城高官厚祿之時也曾經領略過。正如后來“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”宋祁所作《玉樓春》詞的“東城漸覺風光好,縠皺波紋迎客棹”之句,說的是春天的春風春水,極為相仿。“鶯語亂”便可生出宋祁“紅杏枝頭春意鬧”之情,“春拍岸”又可想到蘇軾“亂石穿空,驚濤拍岸”之景,十分富于神韻。相形之下,人生不得意之際的春色只能牽引出對往日的回憶與留戀,當然就增加了眼前的痛苦。春光正濃,但錢惟演內心卻是闌珊一片,歐陽修《蝶戀花》詞云:“門掩黃昏,無計留春住。”而此時的錢惟演心情卻大相徑庭,“綠楊芳草幾時休”與歐詞對比,雖然都是傷春之語,但錢惟演心中卻是滿載著仕途失意的惆悵。一個偉岸大丈夫,對著綠楊芳草,竟然淚眼愁腸,該有多少的悲屈。秦少游《踏莎行》詞有句云:“離愁漸遠漸無窮,迢迢不斷如春水。”馮延巳《清平樂》詞亦云:“離恨恰如春草,更行更遠還生。”這都可見錢惟演悲之深,思之切。下片解釋愁苦的由來。詞人將一切的根源都推托到歲月的流逝、容顏的衰老上。每次臨鏡,都要為此驚嘆。唯一的解托方式就是頻頻高舉“芳尊”,借酒澆愁,然而卻是“舉杯澆愁愁更愁”。于是,語盡而意不盡,綿綿愁意溢于言外。只是平常敘述而來,卻沒有五代十國詞人那種絕望哀痛的沒落感與沉重感,畢竟詞人生活在一個和平的年代。
錢惟演晚年的情懷衰頓困苦。人至暮年,必然會對自己的一生作一番回顧。錢惟演一生混跡官場,沉浮宦海幾十年,卻落得個晚景凄涼,不亦悲乎!當他對鏡自照時,驚見朱顏暗換,恰如近代王國維《蝶戀花》詞的“最是人間留不住,朱顏辭鏡花辭樹”及晉代徐干《室思》詩的“郁結令人老”。那郁結在錢惟演心中久久不能抹去的,還是那浮名虛利,他一輩子就是為此而不能釋懷的。朱顏辭鏡,老之已至,他不覺濁淚橫流了。
明代沈際飛在《草堂詩余正集》中說:“芳尊恐淺,正斷腸處,情尤真篤。”錢惟演在政治上失意,只有借酒澆愁,殊不知借酒澆愁愁更愁。還是馮延巳與他心息相通,嘆道:“日日花前常病酒,每到春來,惆悵還依舊。”(《鵲踏枝》)暮年的馮延巳找不到知己,孤冷凄清,宋初的錢惟演正是與他同病相憐的。